今天是看高考成绩的日子,离学校越来越近了,我陡然变得异常紧张,甚至要紧握拳头,双手才不至于发抖。不是因为我的心理素质有多糟糕,而是我清楚这一路上自己是怎样跌跌撞撞地走过来的,知道今天将看到的这个阿拉伯数字对我意味着什么,知道我双手承载的东西太多,它没办法不抖。
往事历历在目,仿佛就在昨天。
初三毕业时,我勉强考上了国重线,我知道这个成绩在国重生里是垫底的,丑小鸭一只罢了。我打听了,国重学校无论如何是不会因为我的贫穷,为我减免书学费的,而家里的现状则是无论如何也为我交不起这笔昂贵的书学费的!父母流着泪对我说,孩子,认命吧,过些日子就和你表哥一起出去打工!我不想认命,也只能偷偷地哭,我想尽了一切办法,甚至再幻想有一个侠客从天而降,来到我的面前,掏出一叠钱,很是潇洒地对我说:“孩子,听说你遇到困难了,这钱你拿去!”随后我又绝望地想:我家离县城这么远,光走山路都是六七个小时,在这世上消失了已久的侠客就算死而复生,又怎能知道我的窘况呢!
绝望,彻底的绝望,我仿佛看到了自己人生那无尽头的黑暗。
就在这时,有两个人来到了我家,看上去很狼狈,很疲惫,大概是不惯山路的原因吧。是啊,这六七个小时的山路,就是我们也够呛,就更别说城里人了。不过我从他们眼里看到的满是热情。原来是米中的老师,我们县唯一的一所高中,省重学校!我没料到居然会有学校免费让我读书,我终于盼来了属于我的侠客,侠之大者,尽管他们很狼狈,也不是从天而降!那一夜,我又一次偷偷地哭了,因为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被外人所关注!
到了米中后,我知道,这是改变我命运的唯一机会,我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用到了学习上,成绩也是一路飙升,稳居第一。就在我准备轻松舒一口气的时候,困难再一次把它狰狞的面孔摆在我面前。哪怕每月仅仅二百元的生活费,父母也不能按时为我送来。这不能怨他们,我知道他们已经尽力了,家里的情况恐怕比我这里的还糟糕。我深信,天下的父母能力或许有高下之别,但对子女的爱肯定是一样地多!我决定把每天的三顿饭减为两顿,中午不吃。这样也挺好,十二小时吃一顿饭,符合地理学知识,中午还可以节约时间看书,据说吃的太饱看书效果不好。我无所谓的笑笑,心里满是辛酸!
就这样大概过了两周的时间吧,在一个中午班主任找到了我,把一张饭卡的消费记录单摆在我面前,大声吼着,要我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。我心虚的看了他一眼,心想既然老班都找上了门了,说明他已经把我目前的情况还是知道一些的,那还解释什么呢?但当我把眼睛瞅向清单时,我还是感到很悲哀,本来我是准备把本月消费控制在130元的,结果还是消费了150元,看来我还得加油节食!沉默了一会儿,我喃喃道:“没什么的,生活和学习是一样的,就是要把吃苦变成了习惯,这可是您教我们的,我不过在尝试尝试罢了。”老班也没说什么,从文具盒里搜出我的饭卡,然后扬长而去。没多久,给我端来了一盒热腾腾的饭菜,很是“嚣张”地对我说:“小子,给我记好了,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什么都能亏,就是不能亏身体!”我苦笑了一下。哎,本来就拮据的日子,经过这一顿的“奢侈”后,就更是难熬了!
当我晚上去吃饭时,我才发现卡里凭空多了六百元钱,我等不及打饭就冲出了食堂,躲到厕所里狠狠得哭了一场。我恨自己,因为我的没用,拖累了身边的很多很多人!最气人的就是这老班,家里要养四个老人一小,明明日子过得比谁都艰辛,还要在我面前摆酷!每每想到他那微微佝偻的背影,我知道,他那潇洒装得有多苦!
生活费有了着落,我带着愧疚继续努力学习。转眼到了冬天,新的问题又出来了。我只有一双鞋子,上周就已经很脏很脏了,现在无论如何也得洗洗,否则异味就太大了,可在寝室还可以穿拖鞋,那我在教室里穿什么呢?难道像马加爵一样,因为没有鞋穿而逃课?不能,对我来说每一堂课都是弥足珍贵的!为自己做了无数次动员工作后,穿着拖鞋,我勇敢而悲壮地走进了教室,经过反复计算我把脚摆放在课桌底下一个自认为最安全,最不引人注目的地方。天比较冷,脚已经麻木了,可我不敢跺,更不敢揉,甚至不敢去看它一眼,仿佛桌子底下的那双脚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,但我可以想象出它半红半紫的样子。好容易熬到课间操的时间,我借口身体不适没出去做操,趁大伙儿不在,我在教室里一圈一圈的跑着、跺着,直到听到教室外面响起了同学们回来的脚步声,才赶紧溜回座位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趴在桌上!幸好米易的天气好,十点钟以后气温就慢慢回升。看着窗外暖洋洋的太阳,我心中的石头落地了!我想,最迟今天晚上,我就可以不用穿拖鞋了!
第二天早晨,轮到我做寝室值日,所以最后一个离开,正准备离开宿舍时,物理老师走了进来。他是一个急性子,甚至我还没来得及向他问好,他就开口要我帮一个忙。能帮老师的忙,自然是很高兴的,于是我满口答应了下来。他说,前几天老婆从成都给他买了一双鞋回来,结果尺码小了,退又退不掉,丢了又可惜,还浪费了老婆大人的一番心意。希望我试试,如果还合脚,帮他一个忙,免得枉费了老婆对他的心意,至少让鞋子真正物有所值。我顺从地试了试,完全合我脚,瞬间我明白了一切,这明明是物理老师专门为我买的,他的老婆真就笨到一起生活了十多年还不知道自己丈夫的尺码?何况物理老师身高一米八多,而我才一米六五,脚的差距同样巨大!老师是怕伤我的自尊,才找如此一个借口。我默默地收了起来,深深地对他鞠了一躬,含着泪去了教室。我知道,有很多的感激应该藏在心里,用行动来表达的!
高二时,我们搬进了新校区。新米中很大很漂亮,这是我住过的最漂亮的房子。温馨的宿舍,宽敞明亮的教室,神奇的多功能教室,让人流连忘返的图书馆,蓝梦似的恒温游泳馆,功能齐全的体育运动场,花园般美丽的校园……这也是我过得最幸福的一年,家里的经济状况略有好转,学习环境又这么好,我仿佛有用不完的劲!每天晚自习后回寝室,我都会悄悄溜出去,到宿舍旁的自习辅导室加加夜班,这一间辅导室是学校为我们这些夜猫子专门准备的。此时,我们的生活老师总会有意无意地来辅导室和我说上几句话,顺便往我的桌上放上一些小东西,譬如一个苹果、一小盒糕点、几快糖果或者一杯清茶。人们常说礼尚往来,可我真拿不出什么相应的东西回赠她。慢慢的她或许看出了我的尴尬,就对我说,看到我就像看到她的小儿子一样,希望我别嫌弃她的东西,要不她会很伤心的!我知道,生活老师是在撒谎,其实我先前听同学说过,她没有儿子,有一个女儿正在读大学。我明白,她不过是既想鼓励我好好学习,又怕给我造成不必要的心理负担罢了。我就这样默默地接受着,接受着米中所有人给我的爱!
高二的日子简单而快乐着,但我更渴望高三的到来。也不知谁曾经说过,没有经历过高三的少男少女是无法成熟的,我热切地渴望着高三的洗礼,我要长大,我要成熟!
当高三真正来临时,我们才发现,高三真的不一样!高三动员工作大会一开,紧张的学习气氛顿时在整个年级弥漫开去。还记得年级主任在大会上说:“什么是呼吸?呼者,出一口气;吸者,争一口气。人生就是在这一呼一吸之间成就着自己!”我非常震撼,是的,我也要让自己在每一次的呼吸之中得到升华,为自己出一口气,为学校争一口气!
当第一次的月考成绩公布出来时,我惊呆了,我不再是班上第一,而且离第一还差很远。我没有灰心,也没有抱怨,唯有加倍的努力,加倍的付出。校长不是说了吗,尽心就是优秀,尽力就是成功!我要尽百分之两百的力!
第二次月考下来,我的成绩依然不好,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就这样败下阵来。再加上伙食开得不太好,我感觉身体有些吃不消了。我甚至有些嫉妒那些成绩好且家庭也不错的同学!什么“贫寒多贤士”,什么“糟糠养贤良”,我已不再相信,没了起码的物质作保障,一切都是白搭的。就在这时,很多同学老师向我伸出了友谊之手,但我一一拒绝了,我觉得欠别人的已经太多,大家都不容易,否则我会内疚的。
那一天老班再一次找到我,把我狠狠批评了一顿,然后说,从这个月开始,他将每月往我的饭卡上打一百五十块钱。我自然是不干的,老班终于生气了,他指着我的鼻子狠狠的说道:“你觉得欠人的情很难受是吗?我就要你难受,如果你不想难受就拼命读书啊,读好书以后,将来十倍百倍的还我。告诉你,我将来就只接受你这种还贷方式,否则让你一辈子内疚去!”说完,他又微笑着补充一句,“不过,现在暂时把我当成放高利贷的好啦,这样你就不会太内疚!”
第二天老班悄悄递了一张纸条给我,上面写着:“失败是什么?失败就是——暂时的不成功。人生没有失败,有的只是:放弃!”我抬头来,看到老班为我们操心操得憔悴不堪的容颜,看到同学们一道道关切的目光,也想起了科任老师们那一句句肺腑之言,我咬了咬牙,握紧拳头。是的,我一定把你当成高利贷商人,我要十倍百倍的还你,我知道那时你这“奸商”自然是不会要的!好吧,那我就千倍万倍地回馈社会,回馈我爱的爱我的人民好啦!
高三的日子就这样火一般地燃烧着,我们所有人抱成一团,同学之间相互帮助、比拼赶超,老师们基本上早晨到校,深夜才能回家,生病了胡乱吃点药,累了随便休息一下。我们的训练也从月考变成周考,从周考变成每周两考,再变成每周三考……“一百次摔倒还要一百零一次爬起来”这是我们的班训,我们就在这一次次的跌倒与爬起来之中淬炼着自己,超越着自我!
一统、二统、三统、四统,在每一次的攀枝花市统考中,我们班、我们年级的成绩都芝麻开花——节节高。在忙碌中我们看到希望,在疲惫中我们收获喜悦。就连校长也在最后一段日子里,推开许多事情,专门来陪我们,和我们并肩作战,当我们的心理辅导老师!我们成了这世界的中心,家庭则沦落为老师们梦中的昙花。人心都是肉长的,此情此景,谁能不努力,谁能不发奋!米中这一辆加足了马力的车,疯狂地向前驶去……
现在,马上就要看到我们三年的努力成果了,这是所有米中人共同奋战三年得来的。我的手,因为握紧的拳头而汗涔涔地抖着!
来到了学校,老班早就在校门口等着我们。老班看到我时,很绅士的伸出手,貌似很平静地对我说:“恭喜你,考了539分,超重本线27分!”我忘了握手,我冲上前去,紧紧地搂住他!我想哭,我想笑,我想大声叫;可我没有哭,没有笑,也没有大声叫……我知道,我的今天的这一切来源于老班,来源于所有老师,来源于所有关心支持着米中的人,我们需要闭上眼睛静静地品味这一刻,让战抖的心慢慢平息,让感恩的心徐徐升腾!
每次看电视,颁奖晚会上,总有获奖者饱含泪水,把所有关心、帮助、爱护他的人感谢一遍。今天,我也不想免俗,对曾经关心、支持、帮助、爱护我的父母、同学、老师、学校领导、社会爱心人士以及倾力打造米易中学的县市各级领导真诚地说一声:“谢谢!”从前是你们为我付出,将来我一定回馈社会!还有我最亲最爱的米中,我永远的母校,三年来我和我的同学挥洒青春与热血的这片沃土,学子们梦想成真的圣地,我将永远和你一起成长!
(就在我快要脱稿的时,老班打来电话说,有一个好心人愿意为我的四年大学提供书学费。虽然说得轻飘飘的,可我知道,一定是他打了无数电话,熬白了无数青丝,说破了嘴唇才为我争取到的。他就那小样,越是艰难的事情,越说得满不在乎!放心吧老班,我已长大,我已懂得什么叫责任。我一直瞒着你,其实我的志愿表上全填的师范,将来我一定回来和你当同事,那时我们一起再铸米中辉煌!等着我,老班!等着我,米中我的母校!)